木瓢在水缸里舀水洗脸,看见儿子黑娃坐在炕上,像个大人似的用一只手撑着腮
帮,眼里淌着泪花。他问儿子怎么了?黑娃不吭声。他拉黑娃到白家去坐席,黑
娃斜着眼一甩手走掉了。谬种!鹿三自言自语骂着,这狗r是个谬种!
唯一的缺憾是冷先生没有到场。白嘉轩很郑重地邀约了冷先生。冷先生被一
位亲戚攀扯到城里给一位亲戚去看病,顺便给灵灵买一件礼物,讲定来去三天,
一定赶在满月喜庆r子的前一天回来,结果没有回来,过了十天也没有回来。这
时候开始传播着一个扑朔迷离的消息:城里“反正”了!第十二天夜里冷先生回
到白鹿镇的中医堂,立即指派跑堂抓药的伙计叫来了白嘉轩和鹿子霖。俩人几乎
异口同声问:“先生哥,你可回来了!”冷先生坐在他的那把罗圈椅子上:“差
点儿回不到咱原上来了!”
白嘉轩问:“是不是反了正了? 冷先生答:“反了正了!”
鹿子霖又接口问:“’反正’是咋回事?”
冷先生说:“反皇帝,反清家,就是造反哩嘛!说是反了正了,还说是革
了命了!”
白嘉轩问:“那皇帝现时……”
冷先生说:“皇帝还在龙庭。料就是坐不稳了。听说是武昌那边先举事,
西安也就跟着起事,湖广那边也反正了,皇帝只剩下一座龙庭了,你想想还能坐多
久?”
鹿子霖问:“是要改朝换代了?”
冷先生说:“人都说是反正,革命……”
白嘉轩问:“反正了还有没有皇帝?”
冷先生说:“怕很难说。城里清家的官们跑了,上了一位张总督。”
鹿子霖问:“总督是个啥官职?”
冷先生说:“总督就是总督。管咱一个省,该是二品……”
臼嘉轩说:“没有皇帝了,往后的r子咋样过哩?”
鹿子霖说: 粮还纳不纳呢?
冷先生抿了一口茶,没有回答,他也不知道没有了皇帝的r子该怎么过,却神
秘他讲起他在城里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事件。
那一夜,他给亲戚看了病,早早吃了饭,亲戚家人领他去三意社看秦腔名角宋
得民的《滚钉板》。木板上倒孔着一寸长的明灿灿的钉子,宋得民一身精赤,在密
密麻麻的钉子上滚过去,台下一阵欢呼叫好声。此时枪声大作,爆豆似的枪声令人
魂飞魄散。剧场大乱。宋得民赤着身子跑了。冷先生和亲戚已经失散,他跑上大街,
被一声沉闷的爆炸吓得蹲下身子,然后慌慌张张钻进小巷。回到亲戚家里,病人已
经死掉,枪声把人活活吓死了。亲戚一家既不敢烧香点蜡摆设灵堂,连哭也不敢大
声。城门已经关死,连续多r,进城的人进不去,出城的人出不来,冷先生后来随
着亲戚家发丧的灵柩才出了城门。冷先生带着劫难余生的慨叹笑着说:“我的天!
我在大街小巷钻着跑着,枪子儿在头顶咕儿咕儿响,要是有一颗飞子撞上脑袋,咱
弟兄们也就没有今r了!”
白嘉轩说:“先生哥,你再甭出远门了。就坐在咱们白鹿镇上,谁想看病谁来,
你甭出去。”
鹿子霖附和道:“这是实实在在的话。先生哥,你大概还不知道,原上出了白
狼了!”
“知道。我回来一路上听过十遍八遍了。”冷先生说,“皇帝再咋说是一条龙
啊!龙一回天,世问的毒虫猛兽全出山了,这是自然的。”
城里的反正只引起了慌恐,原上的白狼却造成最直接的威胁。白狼是从南原山
根一带嘈说起来的,几天工夫,白狼可怖的爪迹已经踩踏了整个白鹿原上的村庄。
那是一只纯白如雪的狼,两只眼睛闪出绿幽幽的光,白狼跳进猪圈,轻无声息,一
口咬住正在睡觉的猪的脖子,猪连一声也叫不出,白狼就嘬着嘴吸吮血浆,直到把
猪血吸g咂尽,一溜白烟就无影无踪地去了。猪r猪毛完好无损,只有猜脖下留着
儿个被白狼牙齿咬透的血眼儿。人们把猪赶出猪圈,临时关进牛棚马号里,有的人
家甚至把猪拴到火炕脚地的桌腿上。可是无济g事,关在牛棚马号里的猪和拴在火
炕脚地上的猪照样被白狼吮咂了血浆而死了,谁也搞不清那白狼怎样进出关死了门
窗的屋子。南原桑枝村桑老八就是把猪拴在炕下的方桌腿上,装作熟睡,故意拉出
牛吼似的鼾声。夜半时分,桑老八就听见炕下有吱儿吱儿的声响,像娃儿吮n汁的
声音。桑老八俏悄偏过头,睁开眼朝脚地一瞅,一道白光穿过后墙上的木格窗户掼
出。待他点上油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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